Wednesday, July 20, 2011

轻轻的烟味


太好了。
真的,太好了。

长达五个小时,或更长一些的车程以后,我踏足新加坡的第一寸沥青地时发现的,竟是右边的口袋空空如也。我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妙,于是抛下手中的行李,慌忙地拦截已经走远的巴士,仔细地检查刚才在上头睡着,却没发梦的座位。

座位带点嘲讽的语气,告诉我,我要找的东西已经不见了。我有些不服气,刚才明明还握在手里的东西,怎么会在下一秒就如水蒸发一般,鬼魅地消失?况且,这东西又不是爱情,是不应该就这样默不作声地逃走的。

双手不断地非礼自己每一寸的身体,试图找出它所散发出的辐射,感觉到的却只有自己如掉入井里头的青蛙,那种与世界失联的茫然。

太好了。
真的,太好了。

手机,你就这样离我而去,像是一朵不再灿烂的花朵,瞒着蜜蜂的眼睛,就这样静悄悄地独自枯萎。我好奇,像你这般不入流,甚至有点老旧的花朵被我遗留在某一处之后,会有人施舍你一个怜悯的眼神吗?会有人顺手地摘了你这枯萎的小花吗?

谢谢你一直以来替我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,虽然你的工作不过就是一天收几封简讯,接几通来电,但对你这种年事已高的手机来说,也是一件颇为吃力的事情吧?

愿你找到下个更好的主人,不再将你遗弃在某个陌生的国度。

口袋里少了电话的重量,心里变得轻盈,却不踏实。重新踏步在这个已经来回十来次的国度,心里早已少了当初那股,如处男初夜般的期待。取而代之的,是深不见底的不耐烦。曾经我有个机会成为这里的公民,但我却选择在留隔壁那个宁乱不堪的国度。我不知道原因,但如果你问我有没有一丝丝的悔意,我想我也无法给你个答案。

我在这个国度停留的时间总是仓促而短暂,来不及真正品尝空气中,污浊的味道,就必须坐着颠簸的巴士离开,回到那个熟悉的家园。就连空气也来不及和你做朋友,就更别提这里的民生,文化,风气,天气,公民,等等。

等等,这个狭小的岛屿,似乎也没那么多东西等着我去看,等着我去了解。也许,一直以来只不过是自己躲在心里那只弄够容纳一个人的洞穴里,逃避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国度罢了。

把重得令我背部变驼的行李给扔进了酒店的床上后,我满脑子还是在怀疑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。

如果不来,手机就不会不见。
如果手机没有不见,我就不需要重新收集朋友的手机号码。

从小讨厌麻烦的我,长大后似乎同样厌恶着麻烦。

换个角度。

也许这也是个好时机,让我重新接触那些已经被时间冰封的友情。只不过,靠我这冷冰冰的体温,是否能够打破那无数道的冰墙,还是个未知数。友情总是这般的深刻,却经不起时间的摧残。当友情逐渐变老,没有任何的泉水能够让昔日的回忆逆流。我们只能坐在阳光微微撒进的落地窗旁,喝着甜度适中的温咖啡,一边缅怀着过去那荒唐可笑,稚嫩如草的青春岁月。

虽然不是什么HTC手机,也不是什么黑莓手机,更不是苹果手机,但不见了手机这回事依然隐约地挑拨着我的心铉,让我的心情飘荡于喜悦与低落之间。长大了,情绪开始变得混沌不清,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清澈,纯粹,如一面镜子般地反射着自己的真实情绪。

如今呢?当我生气时,镜子里反射的却是那难看可笑的笑脸。

星期六,像个乖巧听话的小孩跟着亲人们的屁股后,到处在这个小岛的大城市中漫步着。

星期天,吃过早餐以后重复着星期六的一切。到了圣淘沙,看了一场令人目不暇给的马戏团舞台剧,心里赞叹着这些艺术表演者们的坚持与高超技艺。无奈,前晚答应自己要写小说,却艰难地只写出了一千字。

会不会总是嚷着要出书的我,在还未达成梦想之前,就已经可悲地江郎才尽了?

或许,在17岁以后,我这个江郎的才气早已走到了尽头,只是自己倔强地不肯低头承认。然后,用着拙劣的文字与文笔,试图向这个世界,向自己证明些什么东西。

什么东西?就是,什么东西。

你读的很生气吗?相信我,我也是。

星期一,我唯一到访这个国度的理由,终于回来了。我指尖上的血滴,同他身体里的血液,好像能滴在一碗水上,而相互地拥抱成一碗稀释的血水。

啊!忘了古人的滴血验亲其实只是一场瞎闹的骗局。任何两滴血,只要是红色的,都能相互容纳,变成更大的一滴血滴。我们啊,无论是白色,黑色,黄色,巧克力色,终究还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分子呢。

说远了。

同一个饭桌上,他和她面面相窥,却彼此寂静地吃着桌上的饭菜。我吃着淡而无味的干捞面,细细地观察着这两个老孩子。有些时候,我总觉得自己比他们更成熟。只是,有些时候。饭后,他把一张可以兑现一架苹果手提电脑的钞票,偷偷地塞进我手里,在我耳边说:“拿给她。”

明明就是一个肩膀的距离,却仍然必须透过我来传达他的心意。我长大了,很多世界上,人与人之间发生的事情,我不戴眼镜也看得很清楚。唯独有些事情,无论是用放大镜,望远镜,显微镜看也好,却依旧是那么地模糊,涣散,不清,不楚。

饭也还没吃完,他径自地离开饭桌,走到美食广场外的院子里,用力地吸着香烟,想借此吐出一些不明的情绪。我看着她,然后什么也不说地把钱交给她。她无力地笑着,嘴边扬起的幅度,令我怀疑是不是只要钞票就能买下她的欢笑。

亲人们四散,走在牛车水的街头,看着窗户里被灯光照耀得过度曝光的衣裳。这些夸张的灯光,把这些布料都照得好昂贵。尤其,是在把新币转换成马币后,即使再华丽的衣衫,也会让你止步。

我和他坐在美食广场的凳子上,彼此沉默地让尴尬不断地堆叠着。
我看着自己脚下那双黝黑的白鞋,他看着夕阳用仅剩的光亮所照射出的景色。

相对无言的俩人,让他只好再次用打火机点起了烟,吞云吐雾着。从他口中吐出的烟雾,让他的脸庞的轮廓变得模糊,也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加剧。

这样的安全距离,才是我们应该保持的,不是吗?

一直以来,都应该是这样才对的。

我忍受不住四周围的寂寥沉静,开口说:
“别抽那么多烟,对身体始终不好,你那么老了。”

他吐了一口浓浓的白雾:“嗯。你的头发,回去后快点去剪,好像嬉皮士啊。”

我说,这样吧,现在我们找间理发店,你告诉理发师怎么剪,好吗?

他环顾四周,说:“这里附近没什么理发店,你回去剪就好了。”

“哦。”我应了一声,然后没再说话。

那刹那,我被时间日积月累所形成的厚墙给阻扰了我的前进。我曾经奋力地试图冲破那道厚实的围墙,却无力地发现自己根本敌不过时间的距离。

厚墙太厚,我却太瘦。

“我走了,明天还要公干。”他说,踩熄了还在冒烟的烟蒂。

“嗯,小心驾车。”

我说,然后看着他老态龙钟的背影,逐渐地变成一个小黑点,然后消失在我的眼前。

此时此刻,我在想,“如果我会抽烟的话,那该有多好啊?”。

这样,至少我们之间还能讨论哪个牌子的香烟够呛,哪些牌子的香烟根本是在骗钱。
这样,至少我们之间还有令人厌恶的二手烟弥漫着,让尴尬可以暂时停留在视线外。

我走在被城市的霓虹灯所点缀的街道上,手里的相机不停地闪着快门。拍出来的照片,和我的心情一样烂。我和这个城市似乎格格不入,像是水和油一样,无论如何用力地搅动,也无法让他们融合在一块。

这里的人,身上总是穿着当季最流行的服饰,手上总是拿着最前卫的手机,就连头发也好像刻意染了个容易衬衣的颜色般,温顺地覆盖在头皮上。这里的交通井然有序,却始终繁忙,空气难免会有些尘埃浮在上头。这里的夜生活好精彩,到处可见打扮新潮的男女,寻找着今晚的猎物。这里的街道充满了各国的脸孔,像是联合国所组成的另一个国度,彼此和乐融融地生活着。

我不属于这个城市,但却热爱像个买票入席的观众一样,观察着这些浮夸虚华的城市人。不知为何,我总有个奇妙的感觉。我总是觉得,这班人依靠着脸上的浓妆,来掩饰粉末底下,那憔悴失落的素颜。城市里不停闪烁的灯光,车辆川流不息的声响,红绿灯不停地转变颜色,这一切让这个城市彻底地变成不夜城。

但,为什么不会逃走的城市里边,却住满了总是想要逃走的城市人?

他们的手里总是捧着手机,担心着自己错过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,芝麻绿豆的资讯。他们的脚步总是那么急促,担心着自己浪费了无谓的时间,在无谓的事情上。

明明,这个岛屿就是那么的小啊!
走得再快,又能走到哪一个角落去呢?

这里的生活节奏之快,就连自动电梯也附和着他们的急性子,快速地承载着一个个城市人急促却盲目的灵魂。第一次走上不断往前倾的escalator,被快速前进的阶梯高的重心不稳,差点从上头滚落。

这里的脚步太快,我跟不上,所以被抛在了后头。

曾经,我有个机会踏足这个国度,用时间慢慢征服着这些我所不适应的种种。但,自己始终放弃了那个机会,所以当我重新回到来这里的这个时候,被这个城市玩弄得焦头烂额。

自己实在是该死,不是吗?

累了,明天就回去了。

我,却辗转难眠,不停地嗅着枕头上传来的味道。

吻着,闻着。

尝到了,嗅到了,那股淡淡的烟味。

忘了在什么样子的情况之下睡去,我只记得那股味道,像一条回忆所织成的破布,掉进了浩瀚的大海之中,越飘越远,越沉越深。

睡醒以后,我在酒店附近的kinokuniya书店带走了两本书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只想从这片土地上带走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。而书,刚巧被我寻觅,也刚好愿意接纳我。

踏上了巴士,我坐在巴士左侧的单人位,就刚巧坐在我来时所坐的座位。我不死心地再次找寻那朵残缺的花朵,却发现它已经被摘走了。

归途中,我坐在巴士左侧的单人位。

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巴士,一样的归途。

只是,在巴士睡去之前……

我隐约地闻到那股淡淡的,薄薄的,浅浅的……..烟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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